我在大理——黑色以及灰色的

姜北树 2019-05-20 11:30:26

《边城客》起于“流浪、异乡、故土”行旅三重奏当中的“异乡”篇。

下面我要说的故事——你可以想象一座城市,一些人,一种生活,想象,它们是当初的样子。他们自愿隐没,出走于陆地与现世的边缘,以倔强的姿态咀嚼日光。就像是洱海上金色的月光,在暗夜里洒下来,度载漂泊的船,在湖面上摇啊摇......


对于他们而言,生命最伟大的展现,终究不是宗教,不是科学创造,甚至不是艺术。而是一种恰如其分的生活方式。


某种意义上说,我自己所向往的那种生活,就是爱、有趣的人、慷慨的大自然、以及简朴一些的生活。谢天谢地,我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做到了。

【我在大理——黑色以及灰色的】


假如你曾经接受过某种伤痕,异乡不分白昼与黑夜,这里的一条街,属于巨大而不可捕捉的切面,如同钻石一般,璀璨的,然而光彩并不被众人的目光所截取。

此刻正是风和日丽的午后时光,懒惰日常,如溪流般在小城的街巷里缓缓流淌。朋友说天空蓝得很假,白得也很假,但是这些“假”的东西,对于这座城市来说,却显得多么平常。照例发了一张照片在朋友圈炫耀一番,告诉他们我的城市是蔚蓝色的,海岸离村庄很近,常年风和日丽,飘着南方的云。为此处境,我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从而避免成为一种心力枯竭与看不见的人。我坐在88号西点屋的二楼,并没有太多客人,有人正在厨房里制作糕点,和缓的风,伴着咖啡的香气在老藤椅上方弥留。七年前,卡琳娜来到大理,开了这家西点屋,起初她们的店铺在博爱路上,也就是今年春节前后,迁到了现在的位置。这里提供六种普通面包和一个特别面包,还有一些饮品、糕点和食物之类的。它们摆放在透明的玻璃柜子里,让人一眼望上去就能感觉到“这面包一定是德国人做的”,这些食材尽可能是有机的,或者来源于当地,而对卡琳娜来说,为当地人提供工作,并教会他们如何烘焙结实又美味的面包,似乎更有乐趣。

在我的窗户下面,其实是一条很普通的街巷,它有一个很当代的名字,叫人民路。其实外人对它的第一印象,多半跟破旧的老房子和街上游荡的嬉皮们有关。人民路并不是太长,从上到下也就一千五百米,它的一头连着苍山,一头能远眺到洱海。穆斯林居民在上端建造了崭新而别有特色的清真寺,那儿区别于北京的王府井,南方人的桑拿会所,或者说上海人的西餐厅,是他们生活的中心。穿“飞行服”旧衣服的小伙子,经常出现在一家小店的门口,他迷幻的眼神始终给人一种很“飞”的错觉,有时他跟朋友们在街头拍打手鼓,赚些酒钱。

往下走,你能看见许多不同的小商店,它们在长满野草的屋瓦下一间挨着一间,门头上摇摆着麻布招牌。在这些小商店当中,有些贴着谢霆锋和范冰冰海报的服装店主要为当地人服务,有些用红色油漆或者蓝色油漆把一间老屋子刷得不伦不类,正等待着小清新们忧愁的面容光顾。Bad Monkey依旧在深夜还热闹非凡,破椅子旧桌子不成样式地拼凑在门口,屋子里云雾缭绕偶尔混着些大麻味儿,鬼佬们握着自酿的黑啤酒,就着雷鬼乐恨不得沙发磨个窟窿。等到凌晨一、两点,如果有个人不怎么说话,跟在你身后离开,那感觉简直太美妙了。短短几年时间,炒房客们把租金炒高了好几倍。原先那些开店不为赚钱,请吃饭不问姓名的家伙们纷纷走人;原先那些在街头售卖插画、照片、手作和明信片的文艺青年们也渐渐撤离,他们原本默默无闻,坐在高高的石台上,挥霍着一天的时光。从他们面前走过,被眼神所凝固,仿佛王家卫电影的即视感。所以现在的大街上,多半剩下些义乌小商品和倒卖西藏珠子的小屌丝。

宁浩和他的团队正在一处餐馆门口拍摄他们的新电影《预谋邂逅》,但是理发店哥们告诉他,不知道“邂逅”是个什么意思,索性剃光头发,改个名字叫《心花路放》,这个词儿那哥们还是不太懂,但听上去感觉很爽的样子。生理性质的冲动通常属于这个年代。电影放映后,很多人为大理这座城市匪夷所思背上一夜情之都的标签愤愤不平。但是我特别同情这部电影,从两个小流氓角色嘴里说出的话,并没有什么不妥,别说大理,放眼望过去,你所站立的地方,哪里不是一夜情之都,哪儿没有恶俗的言语?

继续往下走,据说卖粉条盒子的店家,曾经是个博士。成天郁郁寡欢的中年男人带着一脸的故事开了一家饺子馆,或许你可以去找他聊聊,过去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张佺和他的野孩子们,时常在137号的小酒吧里排练,他总是挺着笔直的腰板在台上唱歌,身边躺着一条听民谣长大的狗。到了晚上,街巷上酒暖灯黄,南来北往的人都有。人群之中,与你擦肩而过的,或许是周云蓬,或许是野夫,或许是画家,或许是诗人,或许是导演,或许是作家,或许是吉他大师,或许是整日无所事事的思考者......这种感觉,跟大城市街头那一张张喷着五号香水的木板脸,有着明显的区别。李亚鹏是个很实在的人,咬着肉夹馍随意晃荡,反倒是刚刚从巴黎度假回来的孙红雷,不了解情况,用口罩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古怪的酒馆,当然有一位古怪的掌柜,聊得来的,恨不得陪吃陪睡,心情不好的时候,给完钱还得自己洗碗,再不行干脆直接轰出去。诗人北海,一把年纪了,每天还背着自己印刷的诗集,在街头售卖,北岛来的时候找他扳手腕,他说他力气大,春节那段时间,一天能卖出去几百本诗集。年轻时他做过记者和报社编辑,后来退休,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游历全国,创作诗歌,现在白发苍苍重新回到故乡。他在距离古城附近的田野上租了一块空地,光着膀子亲手建造了一栋小木屋,砍柴种菜,围着篝火在灿烂的星空下朗诵诗歌,过着接近刀耕火种的生活。他说,人要有回归原始的冲动。前段时间,政府来人了,冒着弄脏金利来皮鞋的危险冲到了他的泥巴地上,疑神疑鬼地告诉他,你不要搞聚会啊,什么聚会都不要搞,不然就拆了你的木房子。

紧挨着的另外一个路口,乌青和六回正在售卖手写诗,一首手写诗,一杯咖啡的价钱,有人嫌贵,有人一口气买了几十张,诗歌终于有些应有的尊严。两个月下来,赚到了两万多块钱,他们终于有能力解决了在厕所“打手枪”的现实问题。摄影师鬼鬼祟祟地在街上晃荡,今天用徕卡M3,明天用robet,碰见合适的目标,相机就冲了出去,发出猥琐的胶卷声响。他对摄影的理解,就是好看就行。

每当夜幕降临,天色透黑下来,人家的白日与烈火才刚刚开始。人民路上灯暖烛黄,各路英雄好汉、国际友人、牛鬼蛇神纷纷出没。找一块空地,架两台音响,吉他手鼓奏起,三五年轻人泡着妹子,就着几箱啤酒轮番轰唱。音乐声响动,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围观的场地变得水泄不通。自己录的唱片就摆在地上,听得爽了,随便给点就是。到高潮的时候,你唱她跳,和声的节奏漫天飞。弄到至情至性才散去。连只狗看上去都是幸福的。他们穿的花里胡哨,个个嬉皮不羁,不忙着工作,也不忙着赚钱,对待世界的态度却纯的无可救药。他们与她们,人们彼此之间,仿佛踩的不是同一个地球。

并没有人在意,你今天穿了什么衣服,甚至裸奔在这条街上都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私房菜馆有时并没有放盐,稍微留意一下,你会发现王菲刚刚扎了一个脏辫,日本人推着小车子售卖梅子酒;你并不知道,那个小丑在表演什么,流浪汉接下了李承鹏给的十块钱,于建嵘卖起了草鞋,俄罗斯人在表演他的迷幻音乐。这个时间,大木屋的孩子们应该已经放学了,他们刚刚策划了一场小型的艺术展览,正准备明天的山野徒步。那是一所特别的学校,几岁到十几岁的孩子都有,学习武术、练习瑜伽、如何写出一篇小说,自己设计一件家具,讨论奥巴马的演讲,辩论国际新闻,表演话剧......唯独不参加任何考试。二楼的开放空间,是个自由的艺术场所,离开的时候,别忘了买上一块他们做的纯手工香皂。

直到夜深人静,明亮的月光升上半空中,照出泛白的大片云朵,苍山呈现出暗黑的轮廓,烧烤摊上狼烟滚滚,远处传来嚎叫和雷鬼乐,古旧的街巷呈现出一派肃杀的景象。但是牛鬼蛇神们还在大街上出没,啤酒瓶晃荡在地上,摆摊的年轻人收拾完货物,最后一个酒鬼喝得欢天喜地,有人坐在路灯下自言自语,或者说是在将一个悲伤的爱情故事。深夜食堂的伙计们还在忙碌着,美味简单的食物,苦荞茶,白光电台里的周璇和李香兰,灯光,风尘仆仆的旅人,一切都是温暖的。来吃饭的,大多都是相识的人,不用大声喧哗,不用喝酒,只是淡淡地聊着天,茶足饭饱后又各自离开。我看到蒙面的女子,从城门的方向走过来,一袭黑袍裹身,持着长啸在夜色月光下穿梭。那悠远的背影和音符,自由、梦幻、真实而悲伤。

当初我是怎么决定来大理的啊?

20121228日, 开始在大理旅居中...”我的网络页面上,到现在还写着这样一句话。尽管“旅居”这个词,对于生活在这个年代的大多数人、大多数城市都可能适用,但毕竟不是每个城市都有归属感可言,不是吗?因为这个“归属感”的意义,我告诉自己,我遇见了真正的异乡。仅从时间和日期而言,它的分量毫不亚于我的出生日期。如果说深圳是我跌打撞击的青春,那么大理,它将塑造我。在此之前,我经历了人生最为抑郁的几年,和一次没有归期的长途苦旅。

在这最为抑郁的几年当中,我从学校到了公司,我没有想不开,也没有堕落。这从医学角度来说,实在是有点儿说不过去。我只是不想赚钱,没心思好好工作,更没兴趣去谈情说爱。看起来似乎大多数年轻人所热衷的事情,我都无动于衷。然而回过头来再看它,现在清澈而平淡的眼神,全有赖这段日子的历经与磨洗。

在此的一年前,我从一家广告公司跳槽到杂志社,居住地也从深圳梅林海关搬到宝安中心区体育馆附近的一处社区。每天早晨八点左右起床洗漱,然后搭乘半个小时地铁到达竹子林的办公室上班,沿途会经过深圳大学与科技园,华为或者zte公司的印度籍员工通常会将刺鼻的体香味弥漫在整个车厢。即便是上班高峰期,深圳的地铁车厢也不至于像北京和上海那样拥挤不堪,你还能有站立的空间,有人眯着眼睛争取再睡一会儿,有人在阅读,还有人止不住地打着哈欠。但是一眼望过去,到处都是年轻人,他们无一例外的都显得那么年轻。身材修身穿着小西装的小伙子,清新丽质的办公室OL女职员,脚步匆忙如香港街头电影中的镜头 。他们永远精神抖擞,充满着渴望与活力,与你迎面而过的那么一瞬间,你会觉得,哦,这就是深圳。就仿佛你走在纽约的街头,你能一眼就能看出那一群人的模样,哦,那就是“纽约客”。他们一举一动,一个眼神,一句话,甚至着装都是如此的风貌鲜明。在国内,很少能有一座城市的人,在瞬间的印象下,能让你识别出一整座城市的气场。这种类似的气息感,后来我在大理再次发觉。

我常常跟朋友们徒步穿越深圳东涌到西涌的海岸线,那里鲜有游客们的身影,有的只是汹涌澎湃的大海,奇形怪状的礁石,爬满小螃蟹的沙滩,以及蔚蓝的天空和迷人的海风。或者一头钻进图书馆,将太多的疑惑付诸无限的篇幅之间。通常回家的时候已经灯火阑珊,抬头看见新世界中心大楼在夜空中闪烁着航空警示灯......

除此之外,会一如既往地在网络上奋笔疾书,发出无处排解的义愤与微弱的声音。后来身边的人说,你那是愤青。但是那些文字,根本抵御不了与日俱增的荒诞与困顿感,常常一篇文字写下来,感觉自己耗尽了全部,躺在椅子上半天缓不过神。与荒诞对应的是,那些愈发无力的文本,对自身的困顿是因为,我明明是在表现出一个正常人所正常表现出来的东西,反而这种正常的反馈,却成了不正常的“愤青”?我突然回想起自己最后的“爱国青年”岁月,2008年,成千上万的人挥动着五星红旗,跟着可口可乐和联想赞助的奥运火炬车,奔跑在阳光明媚的深南大道上——所有人的脸上,都溢满着无处衔接的荣耀与无法自持的热血。有的时候,你说的那些公义啊尊严啊什么的,谁都懂。只不过它其实跟善良一样,无关对错,仅仅是个选择,人们当然会选择更值钱的东西。

在后来的几年,不知不觉中,我开始厌恶那种群体的激情,它曾经也或许会在未来制造悲剧;我脱离出那种荣耀和热血,出离出趋向独立的思绪和意志以及情感上的疏远。直到有一天,我发觉商业或者娱乐话题都不是我的选择,我应该成为一个时政编辑或者新闻记者。我甚至开始讨厌那种夸夸其谈但是诚意无比的方式。甚至意识到,用那些粗俗的语言去对付它们,反而脏了自己。我觉得经过几年时间的积累,应该会发生某种重大的逆转,以一次足够酣畅淋漓的旅行去做个了结,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说走就走的旅行,现在对我来说,已然属于家常便饭。但是那时候,我心有顾忌和恐惧,脱离了某些东西,会让自己觉得前面的路毫无痕迹可言,就像是黑暗处的未知,一脚踩下去都是空的。那时候我甚至还不知道什么是写作。

直到有一天,我扔出了一枚硬币,很俗套的游戏,在地图上画出一条从深圳到拉萨的线。我当然比谁都清楚,无论落在地上的是正面还是反面,冒险的脚步都已经无法阻挡。让自己去足够遥远的公路上放逐,去翻越雪山峡谷,去发现世界和自己。让自己的内心保持出走,是一个人内在立体的挖掘与塑造,也是对身后背对着的世界的完整剥离。你走得越远,获得的自己就越多,失去的东西就越少。“出走”总是充满着骄傲、决绝与独立的姿态。一次身体上的远行,和一次精神上的流亡,简直是你抵御现实漩涡的不谋而合——你拒绝世俗的平庸,人格的合流,拒绝身体的束缚,更拒绝内在的抹灭。即便,只是做为一个普通人,都不行。那时候我称自己是“七月出走的年轻人”。


我至今拥有一个访问量超过五百万,但这么多年没有产生过任何稿费的博客,我没有因此而气馁,它反而是书写鱼龙混杂年代的纯粹光辉。它是我对于文字虔诚的见证,如此纯正而真挚,它的初衷完全是内心真实而强烈的流露,而不是作为一种作家职业或名利驱动下的产物。我不是科班出身,也没有受过任何专业训练,我不会在别人面前吆喝,也不认识某个杂志主编,我不属于某个团体,也不是生来就要去反抗什么......我习惯了独来独往。我不是那种与生俱来的天才,但是强烈的愿念似乎赐予我灵感和力量,一定要去试图做些什么。我敬仰所有的大师先贤们,但从不习惯引章据典,我很介意这个,更希望自己能追随他们的脚步,去苦思冥想,去亲历和发现。而不是成为一个懒惰的写作者或者阅读者。无望或者渴望,我所表现出来的一切,只不过是一个正常人应当的本能,它出奇的诡异,恰是这个时代所难以掩饰的残破与病恙。因此,我因义愤而书写,因无望而出走。我可能真的跟其他人不太一样——不用耍弄精巧的文字技艺,也不用呕心沥血在网络上贩卖作品,更不是坐在办公室,却非说自己是凯鲁亚克。光是勇气和诚意,他们已然比不了。正如一个纯粹的人,没有敌人,也没有朋友。而真实,永远都是最好的故事。不会过时。相比同年龄段的写作者,他们通俗或者网络文学的文艺地带,倒显得自己是如此的格格不入——我试图让文艺离现实更近一些。


时间到了七月份,正值南方炎热的夏季,从递交辞呈到购买装备,收拾行囊,总共用了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那几天我经常早起,去公园跑步锻炼身体,傍晚的时候,吹着腥味的海风遥望对岸的香港,沿着深圳湾海滨公园骑行。出发的那天早上,下了一场短暂的大雨,地面看上去湿哒哒的。我推着自行车回头的时候,仿佛留下一句在心底的质询与困惑:“可耻的美妙生活以及众人的趋之若莺。”到底是我怀揣着一份天真的固执,还是这世界就应该变成这样?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因而之于一个国度愤怒,因而源自一个时代而失落,这种委屈,对谁都不能说。因而需要一条足够远的路途去远行,仿佛足够持久的燃烧,才能融化内心深处的冰寒。


我先是从广东到广西,之后到贵州,之后再从云南沿着滇藏线一路骑行到拉萨。此后的半年仍然游荡在尼泊尔和中国的天南地北。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根本不用考虑什么,太自由了,每天都是新鲜的。走不同的路,看不同的风景,遇见不同的人。去那些无名的村庄跟村民聊聊天。睡在江边或者学校操场上。见过无数雪山和名山大川。无穷无尽的漫长与探寻。旅行、冒险、梦想,我毫无折扣地拥有有关青春的所有符号与内容,并可以斩钉截铁地告诉自己——我,有过青春。从楚雄到达大理的那天,一天一夜的行程,总共骑行了240公里。是我沿途中单日里程最长的一天。夜里路过公路两旁的村庄,大月亮照在头顶上,一群又一群的野狗跟在自行车后面追着我们咬。到天亮的时候,到了大理。

那次在大理,仅仅呆了半个月时间,中途骑行环海,在古城里无所事事地闲晃。起先,我并没有发现它大有深意的内涵,以及难以扑捉的一面。我与它之间,总是隔阂着一层无意识的蒙蔽感。每天抬头看见巍峨横陈的苍山,夏季升腾的云朵,人民路上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店铺,各种怪异的人......我感觉到它有点与众不同,但是又说不出来不同在什么地方,只是走在人民路上,内心翻涌着某种东西。大家的步伐都很慢,到哪儿都有酒喝,大街上说唱就唱起来了,谁都不陌生。每天睡到自然醒,没有什么难得与可贵之事,平淡无奇的生活,却又让你觉得很满足,很安定。我就会非常感慨,怎么会有这样的城市,它几乎是梦中的一个幻影。原来还有这么多人是这样生活的,简单到没有任何前提和假设的人生。冥冥之中,我觉得那些翻涌的瞬间,就是温暖,就是自在。连睡觉时的呼吸都是甜的。暂且搁置起强烈的大理印记后,继续后续的旅行。


游荡结束,再次回到深圳,没有去报社或者杂志社上班,而是又做出了一个决定,去大理。彼时,不计其数的高楼大厦,及其所代表的城市,正浅薄粗鲁地告诉全世界,它们都是“国际化大都市”。 水泥这种可以追溯到1756年的搅拌浆体,正在这个古老的国度攻城略地,试图将南方和北方、天津和厦门变得一模一样, 而所到之处,星空、蓝天、绿地、大自然、悠闲、历史、以及不符合坚硬的一切,节节败退成止不住的未来。仿佛所有人都在说,城市是个励志的故事,血雨腥风,失败的人,尴尬的眼神无处躲藏。站在莲花山山顶远眺,象征法律与道德的建筑物,在天空中展翅腾飞,你很容易就能看见,密密麻麻,硕果累累,而毋庸置疑的奇迹。但是我看见人们却不怎么快乐,那些大多数被曲解,被辜负的眼神,渐渐地,我抛弃了它。

在舅舅家暂住一段时间后,收拾行李,将之前寄存在朋友家和书籍和物品彻底处理掉,有些打包回家,有些送给别人,有些扔掉。我的全部,可以被看见的全部,只剩下一个五十公式的背包。我在豆瓣上联络到一家位于苍山半山的庄园,他们提供义工工作机会,如果时间超过半年,还可能有点工资。我很快被照片上的茶园、瀑布、石头房子、依山观湖的景致所吸引。那时候我已经太长时间没有工作,身上的积蓄所剩无几,所以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选择。快到年底的最后两天,我背着行囊去往大理,火车在一个清晨,停止在高原上的火车站。搭乘最早一班公交车到了古城,怕打扰别人休息,就没等山上的人过来接我,自己凭着之前沟通的大致路线摸索着上山。那是一处位于苍山半山的庄园,说是庄园,又有点简陋的性质。一条溪谷,遮天蔽日的森林,几栋房子散落在茶园各处。我当然没有机会住进石头小别墅,而是一间紧挨着茶园的小屋子,简陋的砖墙,屋顶的石棉瓦上野草疯长。但是每当我打开窗户和房门,总会对山下的一切一览无余——湖泊、田野和村落,茶叶树的清香味从早到晚四溢而来。又是半年时间,我过着近乎半隐居式的生活,同时在领悟着某些东西,并发觉那层隔阂在我面前的蒙蔽感,正在渐渐地消失。就好似乌云在空中散去,露出晴朗的云天。我常常一个人,沿着通往溪谷和瀑布的小路,来回散步;或者是在月夜里的核桃树下,兔子们又肥又大,在草地上窜来窜去,也不害怕人;或者一整个下午,坐在栈道上喝茶晒太阳;或者寂静的夜晚,阅读写作;又或者一个人抹黑下山,去古城里的深夜食堂,喝一杯苦荞茶......


我最少的一天只说过12句话,其中还有6句是自言自语。有时夜里,山雨和着风铺天盖地骤袭而来,泪溅的瓢泼搅动着门前屋后的一草一木。我待在屋子里,能听见它们呼呼地从山上吹过来,紧贴着山脉切石削木、俯冲而下。山和雨,在这电闪雷鸣撕裂般的暗黑中飞沙走石,刀血横出。漫山遍野的树木随着风摇摆,翻滚的林涛,被吹动的身不由己,闹腾不息。那声音像是深埋于山脊中、雪藏于峡谷里的风鼓,发出气力重悍的呼啸,绵长彻夜的凄惨哀嚎;如奔袭的马群蹄荡出地动山摇,重重地击撞到门窗上,感觉到房子会被马上席卷到九霄云外肢解一样。我会被它们那一道道劈闪的火光与轰隆的惊雷声惊醒,起身走到窗户前静坐,感受这茕茕孑立的夜。倘若壮志未酬,非削笔如磨刀,凿字如切泥,不足以和孤化哀凉。


我一直以为有生活的地方才会有文化,而有文化,才可能拥有文明。“文明”说白了,就是一群人的生活方式。云南是坝子文明,有坝子的地方就有人居住,有人居住便有生活。在云贵高原上的茫茫群山中,有无数个坝子,在坝子与坝子之间,就是无数座城市,无数个村庄。其中地理意义上的大理,便处在洱海坝子。洱海坝子跟其它坝子不一样,它独一无二,四周环绕着绵延不绝的山脉,其中的苍山巍峨耸立,像是雄壮的昆仑从人间延伸到云上。雪水融化出的溪流,在坝子平原上冲刷出肥沃的土地,在村落与村落之间,遍布着田野,人们一年四季种植食粮,也繁衍生息。巨大的高原淡水湖泊洱海,之所以称之为“海”,是因为它足够广阔,有海的壮丽景象,还有丰富的渔产。有湖的地方不一定有山,有山的地方不一定有城,在这样一个山海湖城俱佳的立体空间内,大理是完美的。千百年来,清澈纯净的洱海,滋润着坝子上的人们。洱海连同着苍山山脉,共同构造出截然不同的自然生态空间,它呈现出一种广阔而古典的山水之美,并吻合着你忧愁绵绵的思绪和宁静致远的心性。所以大理是自然的,身处其中,你时常能感受到它田园牧歌般的诗意。


我第一次在大理的时候,认识一对来自阿根廷的年轻夫妇,长头发的Dicgo和妻子Anna。六年前,他们从阿根廷出发,开始骑自行车环游世界,二年前他们在印度生下儿子,两个人的世界之旅变成了三个人。当时我在做一个纪实影像计划,谈及到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去做。Dicgo说:“这是我们的世界。”他们在街头摆摊,售卖自己旅行沿途拍摄的明信片,我用自己的马克笔,帮他们写上中文售价。当我再次回到大理的时候,又遇见他们,Dicgo告诉我他妻子怀孕了,从日本回到大理生孩子,过了一段时间,他们继续环球旅行。等到我们第三次遇见的时候,我问他怎么又回到大理,他说去过很多个国家,很多座城市以后,还是觉得大理好。许多年轻人,将这里作为长途旅行的驿站,他们在这里停留,修整,摆摊赚钱挣路费,或者干脆就不走了。以前我们只是从凯鲁亚克的书上,听说过流浪者,放浪形骸的嬉皮士,他们穿着花里胡哨,抽大麻,搞女人,行为怪异,与人群格格不入。但是在大理的街头,你也能见识真正的嬉皮士群落,他们赤脚穿着破烂的旧衣服,蓬头垢面扎着脏辫在大街上晃来晃去。虽然反战的声音已经远去,但是谁说他们不是在跟现实做着身体力行的表决。


几乎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吧,纽约市西区的格林威治村,开始聚集着越来越多的艺术家、作家、画家、摇滚乐手和诗人;到了五、六十年代,许多来自纽约市区的失望的年轻人聚集在那个村中。就像是《醉乡民谣》中破败的小酒馆,昏沉的灯光下,音乐和酒精的破碎现实,一张张失落的脸。向着他们所主张的一切靠拢。这种反主流的主张塑造了今天的美国,甚至整个世界。但是今天在中国,有多少像我一样的年轻人,被公务员考试、大公司、房产、性、娱乐以及购物狂欢节所席卷,他们并不准备出走,并没有想要塑造未来。那些穿着旧衣服,称自己为“hips”的年轻人,特别欣赏“无为而治”,认为只有无为而治的简朴社会,简单生活,才能保证公民个人的尊严和自由。因此,他们从生活做起,掀起“生活的革命”,来反抗主流的、精英的、技术的、物质的社会。真正的嬉皮士,怀念简单原始的群居生活,在乌托邦中寻找心灵的归属,在头上插上象征爱与和平的花朵,崇尚纯精神、热爱生命和大自然、与人为善的本性。格林威治村代表着另外一种生活方式,是美国的反文化。他们大都行为乖张、和世俗格格不入。在战后,成为了美国现代思想的重要来源。实际上很难把格林威治村和大理放到一起,但是许许多多的艺术家,大理却同样多。大理的画家,大理的音乐人为全国奉献最好的音乐作品,大理的诗人随处可见。比如野夫很多年前就已经来大理定居。他说自己对于大理算是情有独钟,喜欢大理,超过任何一座城市,大理给他以庇护与灵感。在这里,他白天在院子里晒太阳,到了晚上跟一帮哥们把酒夜谈,然后又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奋笔疾书。从《江上的母亲》、《乡关何处》到《1980年代的爱情》、《身边的江湖》,这些作品差不多都是在如此的夜里写就的。柴静在《日暮乡关何处是》当中描述了他在大理的生活。但是为什么那么多的艺术家们,痴迷于生活在大理,几十年如一日,扎根出深厚的人文积淀与性格,至今仍是个谜一样的问题。


除此之外,许多从不同城市移民过来的人,也将这里视为理想中的家园。他们隐居在许多无名的小村子,租上一栋房子,平时深居简出,过着简朴而充实的生活。早期的很多新移民,都很享受那种隐没的状态,也鲜有媒体去报道他们。他们自己种菜,精习书法、诗歌、乐曲、佛学等不同的乐趣,甚至自己教育孩子。对于他们而言,生命最伟大的展现,终究不是宗教,不是科学创造,甚至不是艺术。而是一种恰如其分的生活方式。


许多完全颠覆你既有认知的人和事,构成了这里的想象、多元与包容。这里还保存着较为完整的原生态风貌与本土文化,本主信仰在这里遍地开花,多种宗教文化在这里交汇共荣,妙香佛国,古已有之。你很难看到一个地方,同时容纳并繁衍着如此精彩纷呈的宗教文化。在这里,你可以有各种各样的观点,想穿成什么样子,就穿成什么样,没有人会因为你的观点、服饰,怪异的行为,身份,或者富有程度去歧视你。你可以拥有任何一种故事,而获得别人的尊重。你感情受挫,事业失败,人生跌落;你青春迷茫,信念坍塌,壮志未酬;什么东西在大理,都不算问题,它有足够的胸怀去抚慰这一切。


它可能还是抽象的,形而上的美,你很难用那些具象的,普遍化的符号去描述和赞美它。你必须先读懂它的哀伤与疼痛。海明威说,年轻时住过巴黎,它会一生跟着你,有如一场可带走的盛宴。大理仿佛就是永不落幕的剧院,上演着熠熠生辉的故事。事实上现在在中国国内,很难发现一座物化符号与消费主义之外的城市,它能集优美的自然风光、古朴传统、先锋多元的人文环境,原生态的本土文化与国际化生活样本于一身。它还是全世界为数不多的波西米亚社区之一,是国内唯一的嬉皮士聚集地。它令全世界的背包客、艺术家、生活家神往。它甚至还创造出了生活、反叛与颓废的美学。


艺术家、背包客、流浪者、嬉皮士、生活家们,这里转而成为一个无国界的,带有乌托邦色彩的秘密。我们这些人,在边缘风花雪月之地,书写凋零、放逐、华丽、疼痛、无用或者平静的自己。它以此变得愈发充满诱惑。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低调谦和,追求简朴自然的生活方式,摒弃过度的物化和消费主义,向往投入纯粹的乐趣,包容并尊重多元存在,以独特个性为美。这些品质,跟这片山水所隐秘的哲学一致吻合。甚至还有这样的人,从北京CBD的办公室出发,拖着行李跑到大理,呆在旅馆整整睡了一个星期。再回去的时候,辞了工作卖了房子,理由就是:“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觉...


后来我搬到山下居住,紧挨着苍山脚下的一处村落,步行到古城不过十分钟路程。一栋低矮而色彩高调的平房小院,几乎瞬间吸引住我,如同如获至宝,探寻入其中。它远离村落的中央,依山观海,独享着周围开阔的地带。屋子后头便是林木、果园和玉米地。海拔2000米左右的一年生植物,自然生长,七片或者九片叶子,有人说那是天堂的滋味。就像是音符组乐当中无尽的自由漩涡,抽离时空的牵引,我飞了起来,漫无目的地盘旋,所能感受到一切铺天盖地的细微和隐秘,在那里旋转。即不能被淹没,又没有人能将我从那个华丽的旋转中带走。土黄色的木栏小门,摇摇晃晃,不知道什么是锁,谁来都可以轻易推开它。三根废弃的建筑钢管,横陈在砖石切成的柱子上,连同外墙被刷成耀眼的蓝色,上面爬满植被,就算是一睹院墙。简陋与随意的氛围,有那种田园式居所的开放气场。当你置身群山回唱的山野,它会告诉你,你最好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用去想;你最好悄然无息,享受这里海量的日光。只是这样,没有人会懂你。我会在凌晨五点起来,聆听第一只话梅鸟的叫声,见证黎明如何发生,独自在深夜的露台上,享受月光,或者璀璨的星空。周边的每一处小村子,每一座山峰,每一个湖泊,都值得你去探寻,每隔那么几个礼拜,总会邀上三五好友,去走上一回。看着那些不经意的山脉与湖泊,天空与云朵,总会刹那间以华丽的奇幻,带给你满足和惊喜。长久与它们为伴,内心的所思所想,竟然也跟它们的一举一动所一脉相承。事实上,那些看似孤绝的瞬间,我很享受,我和大理,只需要那样的默契与对白。仿佛它懂得我要说什么,要做什么,我也知道它吹来的风,漂起的云,洒下的阳光。


我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一人站在房顶的天台,远眺暗黑中的远山,与夜空中的闪电。而身后近在咫尺的山峰与林地让然感觉到亲切和平静。远处的狗叫声和近处的蛐蛐几乎一样。我感觉到世界上只剩下了大理、我、和我自己。并非孤僻不合群,而是我确实很享受着每一刻的独自,那种极致的沉浸与美妙。再也没有什么比你自己懂得自己更让人觉得踏实而沉默的了。

东可是众多我在大理遇见过的谜一样的人。我始终记得他离开那天,我们在酒馆喝酒,他说,大麻就是音乐的兄弟。是啊,大麻是音乐的兄弟,尤其是摇滚乐,可大麻更是写作的情人。在这个方面,我义无反顾,从灵感上追随大师们的步伐,向往着大麻的庙宇与荒野。有那么一阵时间,我渴望了解到他们真实的生活,便一身别样的行头,在街头醺酒流浪,玩乐器,夜里看他们抽完大麻,跟一群人睡到男男女女的大通铺上。《想象》当中记录了如此嬉皮士们的体验。是的,我体验过大麻。我可不想自己呆在深圳的写字楼,却幻想写出凯鲁亚克的《在路上》。东可在美国念完书后,就被命令必须回到父母身边,并试着管理他们家在浙江那些规模不小的制造业工厂。他强烈抗拒,但是在此之前有个条件,就是再独自出去玩一段时间。大约有半年时间,他每天就穿着棕黄色的旧毛衣,文着纹身,蓬头垢面的,有时也打着赤脚,在人民路上卖艺。到了晚上便喝酒吃饭,花完所有挣到的钱,如果碰巧那天没挣到什么钱,就挨着饿,或者找朋友混点吃的。有一次,他跟女朋友深夜冒着雨,徒步搭车从丽江回大理,钱包和手机全丢失在路上,回到古城后二话不说,便跑到街头玩了一会儿手鼓,挣了几十块钱,马上收拾东西喝酒去。在那些颓废的伪装下,便是最真实的自由,没有什么能束缚什么,他极其享受着每一刻的尽兴与随意。享受那种放浪形骸的诱惑。这,就是大理。是它所呈现出剧目般的迷人焰火。


所以我想说,我要为这些人,为这座城池书写。它截然不同的,倔强的,哀伤的,懒惰的,在云南遥远的边城所叙述的最为罕有的故事。就好像有一篇文字,所有的人和城市,都是有限的一笔,特定的一行,以及同质化的一个词。而只有它,是一小段惊世骇俗的注脚。它就是我所要寻找到的“异乡”,这个“异乡”,不是纽约,也不是北京。它更像是一个日光剧院,并非只有某个故事,充满切面与棱角并且永不落幕,难以用特定的符号与笼统的形式去定义。

我承认,过去的自己明显年轻,对眼前的认知过于残缺,所以有时只是表现出空泛的热血和激愤,以及强烈的精神对抗姿态。后来的行走,以及在大理的生活,便是对自己最坚实的填充,剥离掉那些刻意的、姿态的和热血的,在生活中做浑然与朴素的自己,至于外界跟自己是否贴切,跟我都没什么关系。我渴望更深透与宽广的探寻与抵达,此后的写作才向小说、诗歌、散文延伸。或许也仅仅是个尝试。大理教会了我那种纯粹,无论我做什么都显得那么美好而充满乐趣,都没有什么好牵扯的。

正因为我如此热爱生活,珍惜人生,悲凉——才是我对于眼前这个世界所表现出的切肤致受——讳莫如深的政治、糟糕的现实、金钱社会、以及疯狂中的人们。我坚信,只有大理那种纯粹而有趣的人,远离庙堂的边缘江湖,大自然慷慨的白云和蓝天,古朴悠然的生活品性,海量的温暖日光......才能释怀我内心的撕裂与翻涌。我将在苍山下的静谧院落,忘怀沉潜,渐渐学会与现世温柔调和,并试图寻求到穿越波澜,擒服腥风血雨的有力叙述。我渴望以凿字切尼的匠人力透,去完成对文本浑然自成的转换,并以此实现我对于它的理解与期许。这,是我仅有的全部。

尽管说,随着时间上的推移,大理并不能因为地理上的偏安一隅而独善其身。非正常的旅游开发、围绕着苍山洱海切割蛋糕的房地产商,疯狂的投机客,环境危机正让让大理处在极速的坠落之中。但是只要巍峨雄浑的苍山永恒耸立,洱海永远都会有清澈的水源,而那些人所呈现出的美,是外物所不能轻易摧毁的,只要有他们,哪里都会是大理。尽管已知的艰难与未知的挑战仍然不可避免,但是我却不再困惑,不再惧怕,我知道该如何选择并继续前行。在漫长而没有意义的路途中,找寻自己可贵的意义和判定。大理教会我通透与平静。我在大理,出走自铺天盖地的悲凉,便渴望从这里的温暖寻求庇护,并透过这些阳光雨露般的滋润,去根植向往的路途。


雨季,在长达一个月的叙述中绵延,安沉而美妙,季节仿佛没有尽头的一个故事。我听见雨滴,敲打在屋檐下的声音,彻夜的,而极好的催眠曲。至少那些林地和植被,我亲身经历,它们一年四季完整的样貌,既不害怕更漫长的黑夜,也不希望黎明早些到来。我知道还有许多人,在这样的夜里,在支离破碎后的平淡中,维持者普遍坍塌结束以前的站立,燃起如灯塔般的烛火。人,城市,山,以及生活,在那里呼唤心中的自己。加缪说纽约的雨是流亡者的雨,我想说大理是放逐者的放逐,被生活,遭遇,现世和自我的放逐。像是那些云,即静默,又华丽,即哀伤,又悠远。自古以来,被流放的数不胜数,有多少人,就有多数被驱逐的正义和良知,在我们脚底下填埋。当然我们并没有这样的殊荣,单单是为了自在而已。尽管这些“失败”的样本少得可怜,但是在眼前这个世界谈论失败,的确是对自我最大的褒奖。所以既不用你召告天下,也不用劳神费力,我们自己就走了,来到这儿,黑色的山,灰色的水,一切都特别温暖。


我熄灭电灯的时候,时间还不算是很晚,但是我希望能早点儿睡去,趁着清凉的雨夜。躺在床上,四下都静悄悄地沉浸在黑夜之中,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水,滴淌在草木树枝的叶子上。像是一个悲伤的人,在讲述一个长久的故事,那故事平静而绵延叙述在乌云笼罩的夜。说到动情的时候,惊雷与闪电会划破夜空,在窗户前掠过,让我这个倾听者也惊颤起来。今年以来最大的一场降雨,从夜里一直延续到了第二天,早晨我打开房门,院子里绿色的花朵植物上,沾满雨珠,天空阴沉铺盖着大地,雨滴节奏起伏间歇着从头顶上飘落。登上露台,遥望苍山,但是平常近在咫尺的苍山,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云层混同着山雾,稠密而细腻的曼妙,生出缭绕的姿势,在接近地面的高度华丽转换。它完全将一座巍峨的山脉收纳进自己如梦似幻的怀抱之中。我再看远处的村落、田野与湖泊,仍旧被水天一色的朦胧所缥缈。


当我仰望满是错觉的景象,白云浩瀚的翅膀,月光在牧场上飞扬,去恩赐一个远眺的人,仿佛梦中才有,不可思议的剧场,一直在沉寂,这些悄然无息的飘然,对黑夜赞叹,往大地上流淌,即便是在遥远的异乡,我也不介意就此,放弃模糊的明亮,转而在无人问津的夜晚,独自歌唱荒凉的远方。 我似乎已然忘记了,城市,及其天际堆砌的灰暗,有些拥挤的楼房,马路流淌,汇聚浩瀚而难以触摸的海洋,某些幻觉,随波逐流的脚步,如果有一片山林,赐予万物的模样,你是否会放弃坚硬的面具,去呼唤美妙的阳光。

即便直到现在,我仍然觉得自己跟眼前这个世界有点格格不入,倒不是说自己不食人间烟火,或者说有些仙风道骨的趣味。我发现如果没有智能手机的话,我连个的士都拦不到。谁通常每天睡到自然醒,观察过落日的发生,用一个小时喝一杯茶,去见证一条鱼的懒惰,在最宝贵的午后阅读小说,喝自己酿的梅子酒,不怎么使用互联网,根本不需要在意今天是几月几号星期几,旅行像是家常便饭,大多数时间都是自在和闲散的......瞧这些奢侈品,真是让人醉了。谁尽量让生活保持简朴本质的一面,减少物化所带来的坚固。而所有这一切,无非都是在印证着,人类几千年都是这么生活的,科技、时尚、信息化、甚至未来的炫耀,往往包含着对过去的滑稽和无知,所谓的现代,也就是区区几十年才有的事情。

金钱的确能买到很多东西,金钱也买不到很多东西,比如尊严、健康和幸福,以及一片洁净的天空。巍峨的群山和延绵横陈的苍山山脉,以大自然与生俱来的极致慷慨,将这座几万人的小城紧密怀抱。它们降下丰沛的雨水,生长茂密的林木和稀缺的野生菌菇;它们飘来奇幻的云团, 吹来肆无忌惮的季风;它们洒下通透的日光,弥漫洁净的空气,淌出源源不断的冰泉水。它们甚至仍旧觉得这些还不够完美,还要在紧密怀抱的坝子上,镶上一枚与天空浑然一体的蓝宝石,这蓝宝石虽然说是湖泊的躯体,却是海洋般的胸怀。然后我就看见散落在田野之间的村落,生气懒散的炊烟,享受着山海之间馈赠的沃土和阡陌桑田。尽管一栋栋海景客栈拔地而起,尽管一间间度假别墅耸立在山坡上,尽管炒房客投机者们在这里掠夺过,尽管这里的官员连一个村落的垃圾都管理不好......当我数次躺在洱海边有着无敌海景房的床上时,我发觉建筑的空间大小跟人的空虚程度呈正比。 我亲爱的父老乡亲们,你不还是比那些从北京上海赶过来,严重缺乏睡眠和爱的呵护的“成功者”们,更能体会到生活的幸福,不是吗?

甚至这里供奉着全中国最多的神,你时常溶化在天地万物中间,体验着老祖宗们high过的天人合一快感,它们甚至仍旧觉得这些还不够完美。我可怜的处女座之城,还是为你奉上了有趣的邻居,和他们琳琅满目的故事。这还没完,它们还送来了世界上为数不多使人变得善良的东西——远方、大麻、文字和音乐......否则,你怎么解释千百年来,当中原王朝的王侯将相们为几个后宫妃子杀得你死我活,生灵涂炭的时候,大理国的皇帝们却忙着自愿削发为僧。如果你没去过上海,你可能还还沾上准江南风雅下的贪婪;如果你没到过优越,你可能不懂蕴藏在自由当中的幽默和机遇;但是如果你没来过大理,你可能不知道什么是生活。


我自己也一直在想,大理到底是什么,我想是一种“本来”——本来的山,本来的城市,本来的人,本来的生活。尽管这种本来充满了悲凉的色彩。但是我有一种本能,去驱使我靠近平凡、真实与弱势,我靠近它们,而背离庙堂,在呼啸的孤独江湖为它们所书写。这是我对文字信仰的源头。而因为眼前这个铺天盖地所光怪陆离的世界,这份本来才显得与众不同。它同时满足了我们对完美与残缺的理解和期待。许多人都问过我同样的话题,到底大理好在哪儿,或者说大理之美到底属于什么。我通常都不能将答案告诉所有的人,正如并非所有的人都能懂得这里——难以捕捉的美。的确,对于很多人而言,大理并没有什么。以自然风光来说,说到风景,比大理更美的地方有很多,那些无与伦比的风景,偶然看上几眼,会让人激动万分,但是它的美,以及所出现的快感也很短暂。大理的山水自然之美,通常体现在与人的空间关系上,它并属于那种触不可及的壮美,而是会让人觉得身处其中,又不能自拔,它属于人间,就在你我的身旁。中国人追求天人合一的自然古典哲学,大理的山,大理的湖泊,大理的天空,往往让人置身其中,感受到这种交融的不可思议。


我们对现世的理解是黑色的,悲伤,疼痛,或者说绝望,我们对生活的期待是灰色的,平静,缓慢,冷淡,或者说毫无浮华的表象可言,一切又都是靠近本质的东西。(因此我不担忧这些故事以及大理被人看待着拥有鼓吹的色彩,因为多数人难以承受。)人们仿佛时时刻刻,对一切都表现得比较随意——春天过去了就过去了,夏天再短一些就好了,并不是所有人都期待秋天的收获,冬季实在太冷你也没办法。有人离开了,我们只是随意挥个手,走吧,或许某一天,重逢在街头相见,大家相互拥抱一下,也不用多说什么。彼此什么都懂,这反而让这个充满表象的年代感到有些不适和尴尬,你一定要甜言蜜语或者花言巧语,别人才会觉得你真正在意。

所以我们特别能从这种色调中,感受到大理的美。又以城市来说,在一种物化的时代命题之中,我们可以说,北京以及北京所代表的大都会,相较于大理而言,也就是真正的区别在于人,是人的不同。可能你现在北京工作,跟在上海生活,其实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每个人的存在方式、追求、眼神、表情甚至每个人对生活的理解都如出一辙。城市嘛,无非多赚些钱,买更大的房子。它以庞大的身躯,盖晗着众多的脚步,而表现出令人窒息的单调与枯薄。尽管我们有无数座城市,但是所有的城市都仿佛是同一座城市,尽管每个城市居住住成千上万的人,但是每个人又似乎都是同一个人。大理的不同,正是作为人的不同,他们不同的观点、经历、追求、故事,造就与众不同的城市。它以简陋的屋舍,生态的原野,在平淡的日常中,展现出朴素又极富有创造力的生活样本。所以这种不同,你很难去复制。这些边缘之地存留的零碎不同,是普通的,却又是当下普遍所缺失的。当主流的焦点迷失在金钱和名利当中的时候,大理的新移民们却选择“背道而驰”,轻易将自己所忽略,甚至纷纷以失败者自居。没有接受过自然教育的人将是一生的遗憾。对于一个靠近古朴自然的人来说,它很容易看透表象与光环,转而以一种柔软的气息,去抵御这时代铺天盖地的坚硬、粗糙和物化。


在广袤的土地之上,从未有过一座城市,带给我骄傲和涌动。大理很好展现了作为边缘的生机,以古典的自然哲思与归属的原乡旋律,告诉人们,一座城市,一些人,一种生活,都还是原本的样子。人们自愿隐没,出走于陆地与现世的边缘,以倔强的姿态咀嚼日光。就像是洱海上金色的月光,在暗夜里洒下来,度载漂泊的船,在湖面上摇啊摇......

写在出版之际,《边城客》送给大理以及倔强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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