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洱海最严禁令”后,约4000家餐饮客栈将被关停,有人为全家生计发愁

澎湃视频 2019-04-01 16:00:04

澎湃新闻记者 王万春 发自云南大理



澎湃新闻记者 文若愚 魏凡 王万春 编辑 胡宝秀 实习生 刘开阳


3月31日,大理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即日起,洱海流域水生态保护区核心区内暂停审批餐饮、客栈,并对现有餐饮、客栈服务业进行整治和规范。本文图片 澎湃新闻记者 文若愚


4月10日,云南大理沿洱海环线餐饮、客栈经营户关停期限最后一天。当晚,大理双廊客栈协会负责人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据初步了解,洱海环线将被关停的餐饮、客栈约4000多家。11日起,当地执法人员将开始巡查,未自行关闭的,将被强制关闭。


然而,这不会是“洱海最严禁令”的尾声。


3月31日,大理市政府发布通告,要求自当日起10日内,洱海流域水生态保护区核心区所有餐饮、客栈经营户一律自行暂停营业,接受核查;通告要求客栈备齐营业执照、排污许可证、消防安全检查合格证、卫生许可证以及特种行业许可证等诸多证照,经核查通过后方可继续营业。 


但据多名洱海边的客栈老板反映,保守估计,大理证照不齐的客栈比重或高达70%以上。


那么,大理洱海流域核心区域究竟一共有多少餐馆、客栈?到底有多少客栈证照不齐? 上述公告中要求10日内经营户自行停业接受核查,核查时间需要多久?经营户处理的污水达标后再运到指定污水处理厂,是政府组织统一运送,还是经营户自行解决?以上诸多疑问,在3月31日的政府公告中并未言明。


连日来,接受澎湃新闻采访的多名客栈老板和本地居民称,他们支持大理政府整顿洱海环境,也期待能尽快出台细则解决上述问题。


临洱海的双廊玉几岛,是《五朵金花的儿女们》、《洱海月》等电影的拍摄地,是众多游客度假目的地。据双廊客栈协会统计,紧邻洱海的双廊,不包括餐饮,仅客栈就有380多家。


抢救洱海


3月31日,外界猜测了一个多月的史上“洱海最严禁令”终于尘埃落定。大理宣布,对洱海保护区核心区内的餐饮、客栈经营户暂时关停。


当天16时许,就在大理官方宣布之后,通过媒体获得这一消息的大理才村一家客栈的老板秋香,情绪一度失控,“为什么这个地方对我们这些喜欢大理的人如此残忍呢?”她泣不成声。


秋香的客栈只有3本证照。2016年,秋香在大理才村新建了一家客栈,投资近百万元,仅有四间房。“我喜欢大理,这里安静,客栈虽然投资不多,但也是我的全部了。”


澎湃新闻走访发现,近年来,随着洱海环线客栈、饭店的疯狂增长,加之今年初,洱海部分海域集中爆发蓝藻,汇入其中的河道干涸或截留,洱海似乎已经超出了承载能力。


3月25日,澎湃新闻在位于洱海边的白马村入海口看见,水面上绿油油一片、河水滞阻不前,处于富营养状态;古城南门外的河道是从苍山汇入洱海的 “十八溪”之一,原本清溪奔流,而3月28日所见,河道干涸,河床裸露;4月2日晚,古城内核心地段的红龙井溪水浊如泥浆。


公开报道显示,2016年洱海水质全面稳定保持Ⅲ类水质,其中5个月为Ⅱ类。当地政府一不愿具名的知情者告诉澎湃新闻,根据要求,洱海水质分为热季和冷季,其中热季水质需保持在Ⅲ类,冷季水质需保持在Ⅱ类,而4月份恰好是个关键点,也是洱海水质从冷季向热季转变的过程。


洱海污染是客栈造成的吗?客栈经营者们认为,过度开发、无序规划,加上不断增加的游客,是酿成洱海污染的主要原因,其实,客栈对洱海的污染不超过5%。为证明这一说法,客栈老板还搬出了2015年的央视《新闻联播》报道:洱海污染40%来自禽畜粪便,35%来自生活垃圾,20%来自农业,5%是其它污染。


就在今年3月20日环保部举行的例行新闻发布会上,环保部水环境管理司司长张波关于洱海污染回应称,“党中央、国务院非常重视洱海保护,当地党委政府也很重视,但也面临一些挑战。那一带是旅游胜地,外来人口多,外来人口要吃、住、消耗,相应就带来很多其他行业如养殖、种植等规模的增加。这些行业既要消耗,也要排放。因此,各地都要牢固树立一个环境承载力的概念,这个地方能承载多少人、能支撑多大的产业。”


4月7日下午,大理市市长高志宏与各片区客栈行业11名代表沟通时也表示,据环保专家意见,洱海最佳人口承载量在30万左右,可现实情况是,2013年人口就已超过60万,现在已经超过85万,如果遇上节假日,人口多达100万以上,整治刻不容缓,此次整治不仅局限于餐饮、客栈,面源污染也是整治的范围。


3月31日晚,大理州宣布洱海保护区核心区内的餐饮、客栈经营户自行暂停营业接受核查后,几名客栈老板聚集在一起,商量各自出路。


无照经营


秋香的客栈证照不齐又临海,显然是此次洱海整治中首当其冲的对象。实际上,在此次“最严禁令”颁布之前,证照不齐的客栈经营者们依然可以正常经营。


根据大理官方公告内容,要求客栈必须备齐:营业执照、排污许可证、消防安全检查合格证、卫生许可证、特种行业许可证。


澎湃新闻走访发现,客栈除了上述5本必备的证照外,还需规划许可证、国土证、税务登记证及警方的入住登记金硅系统,俗称“八证一硅”。


洱海边多个村镇的多家客栈老板称,保守估计大理证照不齐的客栈占比达70%以上。
澎湃新闻走访得知,依照流程,在大理投资开客栈,初期需要申领规划许可证、国土证,获准建设后,再一边建设、装修,一边报备申领排污证、营业执照等。


“基本上都是客栈开办起来后才办理证照,没有人办完手续再开客栈的。”大理双廊镇一家客栈老板肖峰说。比如双廊,2016年10月前,几乎没有一家客栈取得消防安全检查合格证,都是从10月至12月期间集中突击办理


澎湃新闻走访发现,才村绝大多数客栈都没有规划证。虽然规划证没有列入3月31日发布的客栈必备五证范围,但要办理其他证照的话,规划证是前提,没有规划证其它证照又无法申领。


即使客栈证照不齐,也并不影响他们的正常经营。澎湃新闻走访的洱海边多家证照不齐的客栈,当地政府都已给他们办理了税务登记证,这意味着他们虽是“黑户”,但并不是纳税的漏网之鱼。


就停业期间的税收问题,4月7日,大理市市长高志宏向客栈代表们表态,已向相关部门报停,各餐饮、客栈在暂停营业期间不用交税。


今年1月大理州委、州政府启动实施洱海保护治理“七大行动”,图为“七大行动”指挥部。


办证困难


尽管证照不齐也可以正常经营,但客栈经营者们普遍迫切办齐证照,只是过程艰难。
“谁愿意当黑户?”才村客栈老板阿呆认为,如果少部分客栈证照不齐,那是客栈经营者的问题,但现实是绝大部分客栈证照不齐,这值得反思。


阿呆的客栈还差卫生许可证。就在“最严禁令”发布半月前,阿呆称当地卫生部门的工作人员通知他前往办理卫生许可证,在外地的他连夜赶回,结果第二天提交材料时,办证窗口工作人员告诉他已停办,并拒收申领材料。


在客栈老板赵晨眼里,最难办的是规划许可证。2014年5月,赵晨的客栈开张,由于此前房东的老房子属于农村旧房,即规划之前就已存在的房屋,他租赁重新翻修后,属于补办规划许可证的范围,但因旧房翻新变客栈无规划,办不了规划许可证,这导致其它证照也无法办理,一度成了黑户。


赵晨说,2015年1月,他上报申领规划许可证,第一次申领时,因客栈的装饰、建筑不符合大理白族民居的风格,被责令整改。按要求翻修后,他再次上交材料,“最后拿到手续时已是10月了”。


2016年,秋香的客栈建好后准备装修,因没有证照被政府勒令喊停。秋香称,她按照要求前往办证,但办证窗口关闭,又得不到明确答复。第二次前往申请办证,结果又赶上11月大理州庆,停止办证。


让秋香庆幸的是顺利申领到了营业执照。她称,这归功于消息灵通的房东告知可以办证的消息,她才申领成功。


办证困难的不仅是外来投资者,大理原住民也一样。据开客栈的大理原住民叶灵称,她家经营的客栈把证照办齐花了整整两年时间。她说,一开始申请办理营业执照,被要求先有警方的特种行业许可证;转身去办理特种行业许可证,结果又被要求先有营业执照。


客栈老板们对此次整治行动的目标是赞同的。“支持洱海保护,因为这是我们的母亲湖。”叶灵说,从长远来看,很多原住民及新大理人的生计依靠旅游业,“洱海清,大理兴”的道理不言而喻。


其实,众多客栈经营者们跟叶灵一样,就在“最严禁令”发布之前,无论证照是否齐全,他们也打出各类标语、或自行安装污水净化设施,参与到“七大行动”的洱海抢救模式中。

大理双廊镇的一家客栈正在安装污水净化设备。


煎熬中等待


根据大理市政府此次整治洱海的公告要求,餐饮、客栈必须自建污水处理设施,处理后的污水达到一级A标,属于自然水劣V类水质。这个标准,依然高过2016年洱海水质全面稳定保持Ⅲ类水质的红线,还需进一步运到污水处理厂净化。


3月24日,双廊客栈协会负责人向澎湃新闻介绍,目前市场报价,客栈安装污水净化设备,根据客栈大小、不同吨位,需自行投入3万—10万元。依照要求,双廊80%的客栈此前自费安装了污水处理设施。


可安装了污水处理设施,仍有问题。客栈老板方芳花3.8万元安装了污水处理设施,依照政府公告要求,她需把处理后的污水外运到指定的污水处理厂。但处理后的污水由政府统一运输还是自行运送?如果自行运输又如何运出去?指定的污水处理厂在哪? 


目前,她只能把处理污水后的废渣,自行运送给当地农民用作肥料。


方芳遇到的这些问题,同样困扰着其他经营户。依照政令,证照齐全的餐饮、客栈经营户等待核查通过后可继续经营,但核查何时结束?对合法经营户造成的损失有无赔偿措施?证照不齐的餐饮、客栈经营户等待环湖截污工程结束后再行办理,但该工程何时竣工?
3月31日大理发布的公告中未明确这些问题,连日来,洱海边多名客栈老板说,在大理镇、挖色镇、喜洲镇等沿洱海环线的2000多家餐饮、客栈经营户,目前,大多数唯一的选择就是在煎熬中等待。

洱海里打捞上岸的水葫芦。


关停餐饮、客栈四千余家


大理政府发布洱海环境整治公告后,洱海环线餐饮、客栈经营户纷纷响应政令。


4月3日,大理双廊镇镇政府召开辖区客栈安抚会,500多家客栈中大多数签订了自行暂停营业承诺书;4月6日,位于洱海环线的挖色镇镇政府也组织客栈经营者进行座谈,随后,部分经营者加入了自行暂停行列。


4月7日,位于大理双廊的千里走单骑•杨丽萍艺术酒店(太阳宫)门口张贴公告:依照大理市政府洱海专项整治相关要求,为配合政府工作,暂停接待客人,待政府检查验收通过后继续经营。 


4月10日,云南大理沿洱海环线餐饮、客栈经营户关停进入最后期限。


目前,到底有多少家餐饮、客栈经营户暂停营业?大理政府层面还无具体统计数据。不过,据大理双廊客栈协会负责人称,经初步了解,洱海环线将被关停的餐饮、客栈约4000多家。11日起,当地执法人员将开始巡查,未自行关闭的,将被强制关闭。 


这些暂停营业接受核查的餐饮、客栈何时可以继续营业?4月10日,一不愿具名的“七大行动”指挥部工作人员称,证照齐全的餐饮、客栈经环保部门核查通过后可继续经营。该工作人员透露,4月11日至5月10日,大理市政府将派出4个执法工作小组,进驻到各个村镇区域核查,未自行暂停营业的餐饮或客栈,将被强制关闭。通过核查,证照齐全、处理污水达一级A标的餐饮和客栈,5月10日后可恢复营业。


据洱海整治“七大行动”指挥部公开资料显示,为保护洱海,2017年,大理市洱海环湖截污工程等13个重点项目共投资25.75亿元。在一份“2017年度洱海保护治理抢救模式七大行动挂图作战表”中罗列了具体整治内容和推进计划:2017年分四个季度推进工作,其中,第一季度为洱海流域农村建房、餐饮客栈等服务业一律暂停审批,启动餐饮、客栈等服务业发展规划和管理办法编制,对洱海1966米界桩以内的房屋及客栈进行清退等。


4月7日,在大理市长高志宏参加的客栈代表座谈会上,有客栈代表担心自己因证照不齐会被列入长期关停名单,遂提出一系列问题:复核后不合格客栈该如何处理?证照不齐全的经营户是否可以边审核、边补证,待2018年6月10日环湖截污工程建成后再开业?洱海保护工作队在工作方式方法上是否可以更加人性化?


针对代表们问题,高志宏市长未能具体表态。只是答复说,洱海截污工程工程施工合同竣工期为2019年年底,但根据州委州政府要求,该工程需要2018年6月30日前完成,施工期尽可能提速一年半,希望大家能够共同努力完成;同时加大政府工作信息透明度,工作人员注意方式方法,第一时间把相关信息如实传递给大家。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秋香、赵晨、阿呆、肖峰、方芳、叶灵均为化名)




本期编辑:邢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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