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洱海鱼鹰 出路何在?】春城晚报深度事件

春城晚报深度周刊 2019-04-14 10:49:13



617日,大理市政府发出《关于鱼鹰表演旅游经营项目全部迁出洱海湖区范围的通告》,自即日起,一律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在洱海湖区范围内开展鱼鹰表演旅游经营项目。《通告》也给出了最后的时间表:710日。逾期未停止经营或者未按时迁出的,依法予以取缔和处罚。

洱海沿岸的居民曾有2000多年的鱼鹰驯化和养育史,随着现代化捕捞工具的出现,鱼鹰曾一度面临灭绝。鱼鹰的数量也从上世纪80年代的2500多只,锐减到了后来的百余只。每年半年的洱海封湖禁渔期间,苦苦支撑下来的几户渔民,不得不靠自己外出打工挣来的钱养活鱼鹰。

直到大理洱海鱼鹰驯化表演基地的出现,这样的状况才有了改观。来到这里的游客不仅可以看到鱼鹰捕鱼,而且还可以从中了解到白族的传统文化。更重要的是,鱼鹰可以通过表演来养活自己。沙村渔民驯养的鱼鹰的数量也逐渐恢复,但是鱼鹰表演带来的问题也逐步凸显出来。如鱼鹰表演船存在安全隐患,观看表演的人群会带来垃圾等。

通告一出,引起了公众的热议:政府的这个规定,不是要将洱海里已经存在了数千年的鱼鹰,全部赶出洱海吗?那么鱼鹰如何生存?它有出路吗?

首席记者 秦蒙琳




洱海鱼鹰出海 通讯员 彭海洋



洱海白族鱼鹰驯养捕鱼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洱海鱼鹰迁出之惑


上世纪60年代 沙村有72户人家养鱼鹰,鱼鹰有1500多只。


上世纪80年代 全洱海共有鱼鹰2500多只,沙村有1574只鱼鹰从事捕鱼活动。


上世纪90年代 整个洱海流域只有喜洲镇沙村的渔民仍在驯养鱼鹰。


2005年 沙村鱼鹰驯养户只剩下10户、105只鱼鹰。


2006年 只剩下93只鱼鹰。



在洱海周边渔民聚居的小村庄,鱼鹰驯养捕鱼技艺世代传承。清晨,明净澄澈的洱海上,一只只鱼鹰英武地站立在船头,伴着它的主人出海捕鱼。傍晚,鱼鹰又陪着主人,载着满船的鱼儿归来。从清晨到黄昏,整个过程就是一幅浑然天成的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优美画卷。这样的画面,曾经延续了数千年。但最近30年来,成本极高的鱼鹰驯养捕鱼在很多村落渐渐失传。只有极少数的传统渔民一直在坚守。后来,洱海鱼鹰捕鱼成为省级非遗项目,鱼鹰也找到了生存之道,就是为国内外游客表演。


近日,大理市政府突然发出一纸通告,要将洱海湖区范围内的鱼鹰表演项目全部迁出,洱海鱼鹰生存堪忧。




小鱼鹰



曾经的辉煌


出访日本大出风头



鱼鹰,学名鸬鹚,世界上分布广泛。洱海鱼鹰超群的捕鱼技艺,是洱海周围白族先民长期优化驯养的结果。


据专家考证,早在4000多年前,大理就有了鱼鹰。鱼鹰出现的时间与白族先民出现的时间基本交叠在一起。祥云大波那出土的战国墓葬中有鱼鹰铜杖首,同时出土的还有铜牛、羊、马、猪、狗、鸡等动物,说明洱海鱼鹰与六畜一样,经过驯养已经进入当时人们的生产和生活中。在这2000多年的鱼鹰驯养史上,驯养方法由父子间口口相传,以至于鱼鹰甚至成为白族文化的组成部分之一。


早在2006年,洱海刚刚开始实施半年封湖禁渔的时候,洱海鱼鹰曾濒临灭绝。


为了在洱海半年封湖禁渔期养活早已被视为家庭成员的鱼鹰,沙村渔民不得不四处打短工挣钱。当时杨义珠家的12只鱼鹰,每天要吃6公斤猪肠子和3公斤小鱼,老杨每天打工挣回来的钱,还不够喂养鱼鹰。


老杨一直在坚持,不肯弃养鱼鹰。因为在老杨的心里,鱼鹰一直是他的骄傲。199510月,杨义珠曾带着自己的鱼鹰,随大理市政府考察团出访日本,在日本歧阜市举办的世界内陆湖泊鸬鹚(鱼鹰)捕鱼技巧竞赛中,与十几个国家的鱼鹰同台竞技。其他国家都是用绳子将鱼鹰的脚捆住后扔到水里,捕到鱼以后又拉回来。杨义珠的鱼鹰不需要绳子捆脚,它们在水中特别勇猛,与主人配合默契,叼上来的都是两公斤以上的大鱼。这次比赛中,大理洱海鸬鹚(鱼鹰)的渔技表演获得了金奖。


37岁的“鱼鹰王子”杨玉藩也是洱海上驯养鱼鹰的能人。祖上传下的驯养鱼鹰技术到他这里已是7代人了。杨玉藩在最近的几十年里,也见证着鱼鹰捕鱼走向没落。


2001年,杨玉藩的爷爷杨六斤和奶奶李六妹还养着鱼鹰。老人白天划着一条小木船带着鱼鹰出海,晚上就停靠到岸边睡觉。那一年,跟杨六斤夫妇一样养鱼鹰打鱼的渔民只剩下了9家。但上世纪80年代,沙村还有70多家渔民饲养鱼鹰。后来的几年,饲养鱼鹰的渔民越来越少。但杨玉藩一家却舍不得丢弃,一如既住地养着。


在杨玉藩的记忆中,从两三岁开始,他就每天跟着父母出海捕鱼。鱼鹰从海上捕鱼回来,身子湿湿的,杨玉藩总喜欢逗它们玩。1990年,杨玉藩12岁的时候,洱海里有1700多只鱼鹰。杨玉藩跟随父母亲出海捕鱼的时候,常常会碰到别人家带着鱼鹰出海的船只。


“两船相逢的时候,鱼鹰比较强健的一方,往往会把鱼鹰从水里提上船来,不屑于让自己的鱼鹰与另一方的在水中交手。我们家的鱼鹰,就是最强健的。”就在那一年,杨玉藩曾创下了一个令人叹服的的奇迹,他从200多只扎堆在岸上休息的鱼鹰里,一眼认出了自家驯养的10多只鱼鹰。


杨玉藩从小练就了一副驯养鱼鹰的好身手。他的鱼鹰,膘肥体壮,活跃在离船100米外,能在深约20米的深水区捕到鱼,也正是这样的鱼鹰,才有资格繁殖后代。



捕鱼瞬间
通讯员 彭海洋




希望的曙光


鱼鹰驯养再度兴起



洱海全湖半年封湖禁鱼后,杨玉藩到外地打工去了。杨义珠则带着10多只鱼鹰,在才村从事表演,但经常遭人举报,一被举报就意味着封船。每年封湖禁渔期来临时,杨义珠都特别希望政府能够划定一定的水域,准许鱼鹰为游客表演。


后来,杨玉藩回到村里,带领村民们争取鱼鹰表演场所。20096月,在社会各界的共同努力下,洱海周边的第一个鱼鹰驯化表演基地——大理洱海鱼鹰驯化及表演基地在沙村鱼鹰驯养传人杨玉藩手上挂牌成立了。200910月,“洱海白族鱼鹰驯养捕鱼”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而后,杨玉藩成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杨义珠也成为了市级非遗传承人。现在的沙村还有7户鱼鹰养殖户,他们无一例外都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


基地成立后,当时仍在驯养鱼鹰的7户沙村渔民全都成为了基地的成员,幸存的99只鱼鹰也成为了基地成员们的共有财产,但鱼鹰孵化的工作,仍然分到鱼鹰驯养户去完成。100天以内的小鱼鹰,要非常精心地喂养,晚上睡觉时要放在床头,随时照料。100天以后的小鱼鹰,就开始进行捕鱼训练了。


驯化小鱼鹰是基地最重要的事情,每年杨玉藩都要亲自带队出海。“最厉害的鱼鹰,都跟随在船体周围一竹杆长的距离内,在漩涡里能跟着水流旋转捉到大鱼。每天挑选二三十只最厉害的鱼鹰,带上当年孵出来的小鱼鹰出海。刚开始的几天,大鱼鹰下水捉鱼,小鱼鹰只能在船上看,还要稍微饿着点肚子。小鱼鹰天天看,越看越想下水。待时机成熟了,把小鱼鹰丢下水,让它自己玩。10天以后,小鱼鹰就会跟着船头走。训练有素的鱼鹰,主人的一个眼神、动作,它都看得懂。”杨玉藩说,小鱼鹰要彻底驯化后才能出来表演,这时,驯养户才能领到每只5001000元的补助。基地所属的140多只鱼鹰的生活费,由基地每月向驯养户发放。


有了国家的保护政策,也有了专门的表演场所,杨义珠的心终于放下来,而后,他的儿子杨全林成为了新一代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几年下来,杨义珠家里的鱼鹰数量,已经从12只恢复到了40多只。白天,父子俩就带着鱼鹰在基地表演。杨义珠的妻子杨畅和说,“我们现在驯养的40多只鱼鹰,每天出海表演,可以在海里面吃到一些小鱼小虾,只需要再买四五十元的猪大肠、板油、小鱼之类的食物,就够它们吃了。如果不出海表演,每天要买300多元的食物才能喂饱它们。”



沙村鱼鹰为国内外游客表演




扩大的市场


自发经营的4个表演点



经过几年的发展,如今的基地有7户鱼鹰驯养户,8个非遗传承人,60多艘游船,140多只鱼鹰,近200名员工。杨玉藩介绍,“基地成立以来,洱海资源保护费上交了近300万元。这些年来,每年接待游客30万人次。”杨玉藩称,基地成立以来,已先后投资2800多万元进行建设,还成立了鱼鹰文化走廊及博物馆。


2006年、2007年、20083年间,政府每年在封湖禁渔期间,为鱼鹰发放生活补贴,补贴标准为每只鱼鹰每天1元钱。为规范和发展大理洱海鱼鹰驯化及表演项目,大理市政府于20099月召集相关部门研究决定:“在保护生态、保护洱海的前提下,规范鱼鹰驯化及表演,采取公司化管理模式,民主决策、科学管理、统一公示、统一运行,在双廊、海西和西洱河各设立一个表演点,开展鱼鹰驯化及表演,发展大理文化旅游。”200912月,大理市政府出台了《关于规范洱海鱼鹰养殖的通告》,明确了“洱海鱼鹰保留数量以200911日前调查并注册在册的为准,数量为122只。”洱海鱼鹰表演项目因此应运而生。很多到大理旅游的游客,都曾有过到鱼鹰表演点观看鱼鹰捕鱼表演的经历。


鱼鹰表演如何在保证合理开发、最少污染、最小破坏的前提下,为大理旅游、非遗保护、洱海周边渔民生活提供便利?2013年,大理市出于保护及恢复洱海环境、保护洱海生物多样性等考虑,提出了3种方案,并进行了听证。听证会后,除了经过大理市政府批复正式运营的喜洲镇沙村码头“大理洱海鱼鹰驯化及表演基地”正常开展驯化表演外,双廊镇大建旁村表演点一直没有有效开展鱼鹰驯化表演,大理镇才村表演点建起没多久就被取缔了。而喜洲镇上关村、喜洲镇桃源村、上关镇西闸尾村、海东镇金梭岛村等4个当初没有被列入布局方案的鱼鹰驯化表演点,却自发地经营起来,并形成了一定的市场,一直运营至今。


据大理市洱海管理局统计,2014年初,喜洲镇沙村码头“大理洱海鱼鹰驯化及表演基地”共有鱼鹰驯养船7艘、鱼鹰126只、载客手划船50艘,喜洲镇上关村“渔家乐渔业合作社”表演点共有鱼鹰30只、手划船21艘,喜洲镇桃源村“桃源村专业合作社”表演点共有鱼鹰20只、手划船25艘,上关镇西闸尾村凤凰半岛“西闸尾渔民旅游合作社”表演点共有鱼鹰22只、手划船21艘,海东镇金梭岛村“金梭岛旅游户专业合作社”表演点共有鱼鹰30只、手划船40艘。


一切看上去似乎都在好起来。



鱼鹰已经融入当地人的生活 通讯员 彭海洋




突来的通告


洱海鱼鹰将被迁出



617日,大理市政府发出《关于鱼鹰表演旅游经营项目全部迁出洱海湖区范围的通告》,根据这则通告,喜洲上关村、桃源村这些自发形成的鱼鹰表演场所要被取缔,之前获得正式批复的大理洱海鱼鹰驯化及表演基地,都将一并被取缔。


为何大理市政府要出台这样一纸通告?为此,春城晚报记者联系了《通告》发出的单位——大理市政府。但不论是市政府办公室还是市政府新闻办都婉拒了采访。即便如此,记者还是从相关部门了解到了一些信息,大理市政府取缔鱼鹰表演项目的初衷——维护游客安全,缓解洱海生态压力。


大理市有关职能部门,曾对洱海范围内的诸多鱼鹰表演点进行过调查。调查结果显示,鱼鹰表演项目存在重大安全隐患。鱼鹰表演船大多属于三无船舶,都是简单的铁皮船,一旦漏水或侧翻,极易发生重大险情。营运中,不遵守航运规则,会影响到其它合法船只的正常航运。同时,驾驶人员安全意识淡薄。根据现有船舶的载客标准,一般只能载客3人以下,但实际上,每船乘坐人员都在1014人,远远超出船体的设定载客标准。船上的救生设备只有救生衣,乘客为了欣赏更直观,经常会聚集到船的一侧观看、拍照,给船体自身平衡带来严重影响。同时,洱海全年多风浪,有时风力达8级以上,洱海瞬间风力可达12级。


相关部门还调查了解到,鱼鹰表演点对洱海生态环境有较大影响。鱼鹰表演项目会带来大量的旅游人口,旅游人口带来的垃圾和排泄物,如果不能处理好,直接排放洱海,会给洱海带来重大污染。此外,鱼鹰训化及表演基地的存在,从一定程度上打破了湖滨带对水陆相邻的两个生态系统的隔离,造成了一系列影响,导致喜清水水生植物退化,而较为耐脏的黄丝草没有了竞争对手,开始恣意生长,进而破坏了洱海湖滨地带的生态平衡。


据大理市洱海保护管理局相关人员介绍,大理洱海鱼鹰驯化及表演基地,在洱海湖区范围内侵占滩地从事鱼鹰驯化及表演经营,违反了《大理州洱海保护管理条例(修订)》第二十二条的规定:洱海湖区的开发利用项目,应当经洱海保护管理机构审查,由大理市人民政府报自治州人民政府同意,并办理有关审批手续后方可实施。该表演基地并未经过大理州人民政府的批准。因此,大理市洱海保护管理局于2014918日对其下达了《大理市洱海保护管理局限期拆除决定书》,责令当事人拆除滩地上的建筑,恢复洱海滩地原貌。此外,大理洱海鱼鹰驯化及表演基地使用60艘手划船参与载客活动,也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内河交通管理条例》第二十一条的相关规定。


“我们是渔民,没有田地,靠海生活,离开了鱼鹰,我们无路可走。”杨义珠说,“希望政府能把鱼鹰表演保留下来,给我们这些渔民一些活路。”


采访中,大理市洱海保护管理局相关人员再三强调:“鱼鹰驯化表演是非物质文化遗产,我们不是要取缔它,只是要将它迁离洱海湖区。”将鱼鹰表演项目迁出洱海后,将充分论证,在洱海湖区范围以外的湿地、库塘区域,设置一定的审批和准入门槛,最终规范鱼鹰驯化及表演经营项目。


杨玉藩这几天也是一筹莫展:“鱼鹰离开了洱海,迁移到哪个水塘里面,就变成了水塘鱼鹰,再也不是洱海鱼鹰了。”他认为,鱼鹰离开了洱海,就失去了保护传承的意义。


首席记者 秦蒙琳 摄影报道


记者眼

存续与保护之间


或许,如果没有国家层面的扶持以及相关非物质文化传承人的努力,鱼鹰势必要被时代所淘汰。因为在各种现代捕渔工具面前,传统的鱼鹰捕鱼没有丝毫的优势可言。但是对于整个洱海甚至白族传统文化而言,鱼鹰又是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

上世纪50年代,有数以千计的鱼鹰活跃在洱海,但到了新世纪初,仅剩下百余只。2006年,洱海全湖半年封湖禁渔的实施,更使得鱼鹰的生存雪上加霜。再后来,国家给鱼鹰养殖户相应的补贴。但这些还是不足以使鱼鹰更好地生存下去,直到鱼鹰表演项目出现后,古老的鱼鹰找到了生存之道——通过给游客表演,鱼鹰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

但是政府的一纸通告,或将终结鱼鹰的生存路径。政府方面的隐忧的关键点在于保护洱海,但此举若真正执行,今后,在洱海里将看不到一只鱼鹰。因为,现在没有一户渔民还依靠鱼鹰打鱼为生。在半年多的禁渔期,养那么多只鱼鹰,对于渔民来说,无疑是一个非常沉重的负担。

洱海上的鱼鹰表演与洱海的生态保护,两者是不是只能以一种对立的关系存在?两者间就没有一个可以兼顾的办法?能否采取相应的应对之策,包括选定固定的表演场所,选用合法而又安全的船舶,采取严格的措施保障游客安全等措施,让鱼鹰继续生存?另外,依法取缔未经批准的鱼鹰表演场所,在洱海表演场所采用更为得力和严格的保护措施,而非采取一刀切政策等,又能否解决这一矛盾?

非遗传承人的职责是传承发展,很多非遗项目之所以会失传,是因为传承人不能通过传承技艺养活自己,以致后继无人。离开土生土长的洱海,渔民是否会选择带着鱼鹰到另外的水塘或湿地上表演?如果不能再继续表演,渔民是否会因为难以维持生计而放弃驯养鱼鹰?失去了鱼鹰这个载体,“洱海白族鱼鹰驯养捕鱼”这一非遗项目,是否也将从世上绝迹?

疑问很多,忧虑很多,但在鱼鹰生存与洱海保护之间,我们期盼能找到中间道路。

首席记者 秦蒙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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